カテゴリ:極上之夢( 10 )

走向共和隨記 [6]

《走向共和》在一些小細節上的處理很見編劇功力,鏡頭的切換、銜接,處處藏有深意,我很喜歡看這些細緻巧思與安排。

有一幕很有印象的,是李鴻章趕在醇王閱兵之前先將海軍收拾整頓了一番,之後寓所中盛宣懷與他深談,李鴻章感嘆自己受恩師曾國藩身教,但能學得的也只有十中之一,如今帶人也不敢奢求下面的人完全領略自己的苦心,十中有一也就夠了。接著場景切換,是講學中的康有為,他正激昂地說,中國的問題出在「制度」!以為靠一兩個官員個人的德澤感化就能改變中國的困境,根本是緣木求魚。鏡頭間,穿插學堂外滴水穿石的畫面。

其實在這部戲裡康有為的形象頗糟,既狂狷又自大,而且還自私。不過這一段的呈現,我感覺是編導對康有為此人最高的致意。其實李鴻章並沒有錯,他有他奉行一生的立身準則,然而就如同戲裡庚子國變他赴北京議和前對梁啟超所說,「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」,他們自強運動一代的人盡了力、但終有無法突破的侷限,而中國還是要再往前,一代人要超越一代人。「改革的眼界終於由器物階段到達了制度」,這是我們歷史課本背到不要背的,可是當時落實在真實歷史中那是多艱難而漫長的一段路程,又投入了多少人的生命歷程。所以看這一段時我真是感動到起雞皮疙瘩,非常體現「走向共和」的意旨,每個人為中國尋求出路的想望。

我之所以非常尊敬光緒皇帝,也是如此。每次看到「康梁變法」之說,很不服氣,明明是「光緒變法」,這短暫但閃耀的光輝應該屬於他。我看到維新期間他對西法的闡釋,就知道他對西方的政治思維真的有相當的理解,那是他從十九歲親政後勤奮閱讀西學的累積,決不是像很多人誤解的,他只是看到了康有為的狂言,一知半解,就貿貿然亂搞改革。在那個帝國主義時代,他看到了西方政治中的「民生」,我覺得很了不起,而且這跟中國傳統並無違背,他要改革,用西方進步的制度方法來達成中國「民為貴」的理想。一個當代最高統治者主動無保留的願意釋出他的權力,推動民主制度,這氣度不是每個皇帝都有的,看看慈禧太后庚子後推的憲政進程,就很明白。

即便孫文也肯定光緒帝「為中國指出了必須走的道路」。這個年輕的皇帝,滿腔理想卻終其一生不得實現,於是就有那麼多成敗論英雄的人在他身上強加污名,我覺得很不公平。雖然事情沒在他手上成功,但他用他的生命為他的國家指出了應該前進的方向,我覺得很夠了。就像譚嗣同,就像陸皓東,光緒皇帝對他的理想也是用生命來完成的,事實上見諸當代筆記,他在戊戌政變前已經感知到自己的命運,甚至以堂堂天子之尊在守舊大臣面前憤怒講到「死亦不惜」之類的話,那時候他就有身殉社稷的準備。想到他的處境、他的際遇,我覺得對這充滿熱血的皇帝沒什麼好再苛求的。

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。他做的,我覺得很夠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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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y aki_yao | 2004-01-30 00:57 | 極上之夢

走向共和隨記 [5]

稍微比對一下真實歷史人物與劇中人物,不由得對劇組產生敬意。劇中人物至少八成形似、九成神似、造型力求百分之百,並且很可貴的是對於日本那一塊也是如此,並沒有打混過去。明治天皇和伊藤博文就不說了,陸奧宗光和小村壽太郎也頗像,我拿出萬圓日鈔比對一番,出來露個面而已的福澤諭吉也很像,連兩顆痣都點上去,一模一樣的位置,真是太可怕了。他們的美術組中大概有執念很深的人物存在。

劇中處理甲午戰爭部分,用的都是中日對照的手法。明治天皇拿出十分之一私房錢資助海軍,慈禧太后榨光國庫的錢、挪去海軍經費也填不滿頤和園修園費;日本傾全國之力動員捐款買吉野艦,中國傾全國之力用幾千萬銀兩替太后過生日;黃海戰勝消息傳來,明治天皇從懷中取出一天只吃一餐的那個飯糰,流著欣慰的眼淚咬下一口,鏡頭一轉,中國紫禁城裡膳桌上擺著一百零八道菜餚,慈禧太后因為戰敗食不下嚥,皇帝跪求「親爸爸您就吃一點吧」,太后摟著皇帝,母子難過流淚。

看這一段,大家都恨得牙癢癢,邊看邊罵日本那麼團結一致,把心力放在軍備上頭,不贏才有鬼。不過,再靜下心想想,其中實在有些迷思。中國是把錢用錯了地方,但日本真就用對了地方?在民生凋敝的時刻,讓人民心甘情願過著最低水平生活、掏出僅有的錢來購買世上最好的軍艦,全民一起投入瘋狂的侵略朝鮮、擊敗清國的迷夢,這正常嗎?即便是在那樣一個帝國主義盛極的窮兵黷武時代……

有時想想人到底是被些什麼樣的驅力所驅動,不禁感到迷惘又背脊發涼。雖說人類自私,但如果人真的都把「讓自己過得好」放在第一義來思考,說不定世界還會少些莫名的紛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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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y aki_yao | 2004-01-28 00:57 | 極上之夢

走向共和隨記 [4]

一向以來,戲劇作品中總是強調光緒皇帝的文弱,而《走向共和》卻能演出他的多面性。與生俱來的個性,加上後天「長於深宮婦人之手」的環境使然,造成光緒帝的性格充滿矛盾,非常複雜。就像他害怕打雷,但又喜歡聽雨後水流的聲音。他年紀輕輕就有很老成的表現,六歲時指著書上的「財」字說:「我不愛此,我喜歡『儉』字!」但三十歲時,也還會做出在紙上畫烏龜寫「袁世凱」、拿箭射的幼稚之舉。

皇帝的性格在大方向上豁達大度,清朝可能沒有一個皇帝像他這麼沒架子,溫柔且重情;但老宮女也說他脾氣暴躁易怒,鑽小牛角尖,晚上不睡覺批奏摺,拍桌子大罵渾蛋,嚇得太監不知道皇上是罵摺子還是罵自己。皇帝看似很能忍耐,但倔強起來就很倔強。太后硬把姪女塞給他做皇后,他一輩子不理她,太后再怎麼干預房事,他還是不理皇后,連表面文章都不做。他把聖祖高宗奉為偶像,時時記掛著「愛新覺羅氏的榮光」,但對西洋事物的迷戀也近乎現代年輕人崇洋的程度,變法時若沒有太后在,剪辮子、改服制應可預期。

凡此種種向被忽略的矛盾,很令人意外的在《走向共和》裡都詮釋出來了。先不說飾演皇帝的李光潔很奇妙地長得既老成又幼稚,有時候眉頭皺著看起來超齡得要命,但有時候看起來又很稚氣。

第一集中皇帝初出場,抱著想進言勸諫太后停修園子之心,鼓起勇氣說:「親爸爸息怒,聽兒臣慢慢說……」但被太后一吼:「你說什麼?你能說什麼?!」立刻勇氣渙散、自信全失的模樣,雖讓人看得有點難過,但也忍不住擊節稱讚演得好像!不過這樣的皇帝,有他表達不滿的方式。見伊藤博文前,皇帝對太后的問話沉默以對,不答就是不答,氣氛看似平靜,實則肅殺。看到這段時,我也覺得好像,感覺上就像真的皇帝可能會做的事,不禁對編劇大感佩服。

在特旨召見康有為的朝堂之上,戲裡的皇帝對小小工部主事親和的笑容,讓人想起真的皇帝欲開懋勤殿議政的氣度。勸說翁同龢、李鴻章和衷共濟的直捷,對照其他人老謀深算的心計,也顯示出皇帝的無城府。他是太后面前大氣不敢出一口的畏怯皇帝,也是朝堂上怒斥守舊大臣、雷厲風行推行新政的血性皇帝;他在告誡師傅、珍妃時溫柔心軟,但也有拿東西扔人叫捐官傢伙滾的暴躁一面。

看年輕演員李光潔成功地捕捉到皇帝的各個面向,是看這部戲時最高興的地方。看戲時覺得他對皇帝的理解真是精準到位,不過後來翻翻他的報導訪談,似乎又還好。也許他抓住的比他說出來的多;也可能他是本能而不自覺的達到,若是如此,那也真是適合吃演員這行飯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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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y aki_yao | 2004-01-23 00:55 | 極上之夢

查史日誌-$$$$$

上星期看了一些經濟方面的資料。鴉片戰爭時期,清政府的歲入在四千萬兩左右;到了光緒二十年增至八千萬兩;光緒三十年增至一億兩;至宣統三年上看三億兩。收入結構也發生變化,光緒年間海關稅和厘金等工商貿易、流通稅成為重項。經濟的轉型與變遷早就在默默進行,代表著不可逆的時代潮流,似乎無論什麼時候,經濟總是走在政治的前頭。

歲入激增,反應了經濟轉型、物價翻漲及苛捐雜稅增加,不過自然也彰顯出在經歷了道咸同以來內外動亂之後,光緒朝的經濟民生漸漸在復甦中。雖然仍是天災人禍不斷,不過比起先前確實耕地增加、田賦所得也增長,很可惜,若是沒有乙未及辛丑兩次天價的賠款,人民應該有喘口氣的時候。

看到這裡不免想想,如果沒有光緒十年恭王被黜的甲申之變,這中興之象是否可能延續?若有恭王領軍機,移海軍軍費充作頤和園修園費大概不會發生,賣官鬻爵吏治敗壞大概不會這麼嚴重,僅此兩項就差別很大。醇王的不甘寂寞重出政壇,真是害人害己害國家,不但害得自己和皇帝兒子在慈禧手裡互為人質、讓她予取予求登上權力高峰,由此斷送了他祖宗的天下、也斷送了他兒子的天下,令人感嘆。

記得還在某處看到一項粗估,慈禧太后宮裡一天的享受花費就高達四萬兩,她一年不知道吃掉幾艘吉野號!不但如此還想盡辦法搜括聚斂私房錢,想修園子遊樂,從國庫榨不出錢來,也不肯自掏腰包補一點,腦筋動到軍費上。大家尊慈禧為革命元勳,真不是沒道理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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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y aki_yao | 2004-01-18 00:54 | 極上之夢

走向共和隨記 [3]

最近中視也在播《走向共和》,每晚瞄瞄中視,放假再把DVD拿出來看看,我想先前對它是太苛求了些。戲劇,既不是治史,也就是有個立場的意思。史料浩如煙海,選擇哪一筆,在哪些事情上「斷章取義」,其判準不見得是真實,而是初心及本意。我現在倒是有興趣去做些比對,看某段採用了誰的說法,怎麼呈現,目的可能為何。

比如說對八國宣戰,戲裡慈禧太后收到各國公使的四條照會,是她憤怒宣戰的主因。看到那裡,雖然還是鄙夷慈禧,但也不能不感到洋人干涉內政太過。不過我在《崇陵傳信錄》裡讀到這段時,叫大起的御前會議情節都相同,但後面惲毓鼎即補上,這根本不是各國遞來的照會,而是個來路不明、載漪為求戰搞的騙局。這麼演,讓洋人小小揹了個黑鍋,小小替慈禧開脫了一番,不過卻也突顯了慈禧那句:「今日我為江山社稷宣戰,若結果江山社稷還是不保,你們可別說是皇太后斷送了祖宗的天下。」這倒真是很有「人味」的一個段落,看了只覺得好賤。

如何形塑劇中人物,突出他們的某些面目,取決於劇組的立場。我也理解跳出來批評的史學者們的憂憤,當你感到他們的立場和自己的立場大相逕庭,而且你又明白自己的立場絕對比較接近事實、但他們的立場通過戲劇將達到的影響力,會百萬倍的超過自己一生埋首史籍戰戰兢兢研究的成果……

不過創作就是創作了。為了翻李鴻章的案,翁同龢的惡就得被加重;要把慈禧演得通情達理,維新一派也不得不被壓到某種位置。雖然有時看了忍不住跳腳,但還是一看再看,這齣戲畢竟是有它的魅力在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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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y aki_yao | 2004-01-18 00:53 | 極上之夢

查史日誌-權術不等於識見

黃濬有事沒事會用「孱帝」這種詞,看得有點生氣。哪裡「孱」了?看到頤和園裡慈禧太后拿「如何以康有為一人之法,壞祖宗之法」痛罵皇帝;皇帝跪地泣諫說,「時局如此,兒寧壞祖宗之法,也不忍棄祖宗之民、失祖宗之地!」每次看每次都很想哭。衝決羅網,他面對的阻礙與高牆,並不比當代其他的血性青年來得少。

記得也看過一個大陸學者談起光緒皇帝(《走向共和》的討論潮),說慈禧太后的識見比皇帝好。這我也非常不以為然。慈禧太后是天生政治動物,在制人弱點、並以此駕馭臣下的方面確實很有一套,就算封她做百年來中國的權謀教主,我也無異議。但是「權謀」並不等於「識見」,更不等於「治國能力」。我覺得不論在對外夾處各國的危險性、對內滿漢問題的重要性上頭,皇帝的識見與器度都領先慈禧很多,誰比較適合坐在當時中國領導人的位子上,非常明顯。

皇帝對西方的興趣與認識,應是當時宮裡的冠軍。他從小就表現出對器械的好奇,拿到洋玩具、鐘錶都要拆開來研究一番,要不是毓慶宮師傅們都是碩學鴻儒,認為一國之君不該鑽研西洋小道,否則順著他的求知欲那才真是全才教育。皇帝最初的經世與通變思想是翁師傅所啟蒙,不過日後的發展把翁也嚇一跳。親政之後皇帝開始嗜讀翻譯書,當時人在京城的赫德蘭 (I. T. Headland)記錄了皇帝求知若渴的心情,頗爆笑。一開始是某天太監來到寓所拜訪,赫德蘭就送了學堂和教會裡翻譯的書籍給皇帝,包括天文、地理、生物等各種教材,第二天皇帝也回禮了幾箱御膳房的點心;之後一連六星期太監都去他家挖書(當人家出版商嗎),赫德蘭也才聽聞京裡其他洋人家中也都有這麼一個太監上門。光緒十七年冬天,皇帝還學起英文了,打算直接進攻原文書,恨不得從英國美國直接買書進來(可惜當時沒有Amazon?),英文課本堆上御案一度讓翁師傅傷透心,而這樣的皇帝偏偏還不愛讀滿文,惹得大學士閻敬銘搖頭抱怨:「氣數轉移了?」老大臣們的看法多不出此,不過從百年後的今天看去,皇帝捨滿文學英文、積極求取西方知識,這只證明一件事:他的腦袋可清楚。

慈禧太后很倚重漢人,這是太平天國、捻亂以來的教訓,她很知道危急起來時漢人遠比滿人可靠。不過皇帝重用漢人比她還嚴重,擔任皇帝十九年起居注官的惲毓鼎說:「上雅不善八旗所為,頗思黜滿人,倚漢人,又欲革舊習,冠漢姓,融洽無間,為子孫久遠計。滿人多怨之,萋菲之言日聞。」滿洲皇帝打算冠漢姓,有點匪夷所思教人不太相信,不過皇帝「重漢輕滿」的心態確實有,王照也曾記王士珍補副督統時皇帝說:「你這要與旗人共事了,他們都糊塗啊!」難怪引起滿洲權貴側目。

慈禧太后要的是「家天下」,皇帝看的是「天下」;太后要保的是「大清」,皇帝要保的是「中國」,難怪兩人變法時終究說不通,氣得太后連「國家寧給友邦不予家奴」這種話都說出來;也難怪滿人王大臣要汲汲營營說皇帝壞話,把他拉下權力寶座。問題是只知一味護己,自己到底值得幾分?惲毓鼎說,二十年前徐致祥就曾偷偷對他講:「王室其遂微矣。」為什麼?舉目所見滿洲貴冑公子年紀輕輕都不學無術,只知養鷹騎馬取樂,當他們手握軍國大政的那天到來時,大清的氣數也就差不多了。為了保自己不惜坑害皇帝一生,結果到底保住了什麼?只怕是加速了大清的翻覆,至少若是皇帝當政,革命黨「驅逐韃虜恢復中華」的口號就喊不了那麼響。

也有人說皇帝不善治國,因為沒有識人之明,用的都是些有勇無謀的冒進小子。識人之明,是要實戰鍛鍊的,但慈禧太后從來不給皇帝建立班底的機會,歸政後仍舊把高級官員的任命調度權握在手心,直到變法都如此。皇帝掌不了全局,用人像打游擊,然而零零星星拔擢的人也都被太后一個一個除掉。珍妃的兄長志銳和老師文廷式,被指通內廷貶謫;甲午戰後皇帝親近的汪鳴鑾、長麟,被控「離間宮廷」永不敘用;變法一開始皇帝的老師翁同龢就被趕回鄉;再到政變發生,六君子被斬於市、帝黨外相張蔭桓下獄,皇帝身邊真的是一個人都不剩了(連養心殿的太監都被殺一堆)。即使如此,慈禧太后還是防他像防賊一樣。內務府立山看天冷、瀛台涵元殿透風,帶人去替皇帝糊紙窗也要被罵;義和團鬧事、朝堂上商議戰和時被皇帝拉著袖子說「這仗不能打」的許景澄,後來就進了載漪的獵殺名單。

說到放任載漪帶義和團胡搞,不免令人想起慈禧太后識人不明的後果更是如何恐怖。而況皇帝麾下的熱血青年團雖有躁進的問題,但也不能以一端就論定全部,比如因為文廷式「閭面得第一」,就連他確是個才子的事實一併否定;因為康有為厚臉皮以聖人自居,有欺世盜名之嫌,就忽略不看他在總署舌辯群儒駁倒五大臣的激昂。拿著「驕狂」二字替他們統統貼上,然後認定一無可取,不怎麼公平。套《走向共和》裡皇帝的話:「老大臣倒是老成持重不誤事,值得我大清賠進去四億五千萬兩銀子。」

費行簡在《慈禧傳信錄》裡還記了這麼一個故事:錫良將赴四川任總督,四次召見,太后只是寒暄談不上任何正事,而皇帝一向半句話不吭。直到錫良請訓,太后才說:「三峽險,走水道要小心。」而皇帝突然開口說:「近來英俄都覬覦西藏,西藏倚四川為後盾。慶善、安成他們都是庸材,西藏的事你要多留意。」錫良赴任後,考察慶善、安成治藏的狀況,就跟皇帝說的一樣,因此錫良向費說:「皇上有知人之明。」

最後再歸結以一件小事。戊戌變法期間,卸下公職的伊藤博文到北京遊歷,都說皇帝將延聘伊藤為客卿。但慈禧太后記恨著甲午一戰而不肯,還在皇帝接見伊藤博文時特地跑去監視作梗。──甲午戰爭皇帝不會不恨,也不想想合約上蓋的是誰的名字……。但變法革新不論是派人出國考察、或聘用外籍顧問,都很應當。倘若懷抱著無益的小怨恨,而放著正確事情不做,不是治國者該有的胸襟。

在那樣的時間、那樣的時局中,坐在皇帝位子上的是個正確的人,但很可惜他沒有得到應有的權力去做他該做的事。我不會說光緒皇帝聖明,但他確實適當。也只能夠說,大清皇帝臣民頭上有這位「孝欽慈禧端佑康頤昭豫莊誠壽恭欽獻崇熙配天興聖顯皇后」,真是倒了八輩子楣吧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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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y aki_yao | 2004-01-06 00:44 | 極上之夢

查史日誌-光緒帝與珍妃之二

老宮女赫舍里氏說光緒皇帝的個性「多疑而孤僻,橫下一條心,九牛拽不回」。真是很生動。皇帝性格裡的這種偏執與潔癖,不論表現在愛情或政治上都是一以貫之。像他如此尋求純粹的人,看在一般人眼裡自然天真又不實際。不過把他說得過於冷漠並不公允,他應該是不輕易對人敞開心、但一旦付出,愛就既深且厚無比專一的人。

在翁同龢的日記裡記著,典學開始的第二年,翁同龢曾請假數月回鄉修祖墳。平時教小皇帝讀書並不總是順遂,雖然光緒帝已經比同治帝乖順又用功得多,但耍脾氣鬧彆扭的事情還是常有,也曾讓翁師傅疲於奔命萌生飄然遠引的念頭(不過廢話,向一個六七歲的小孩進行《大學》、《中庸》的填鴨式教育,想要什麼好結果呢)。然而銷假回宮授讀的那一天,小皇帝對他說,「我想念師傅很久了」,然後開始大聲朗讀功課,一旁的太監總管都驚異說很久沒聽聞此聲了。翁同龢無子,皇帝無父──本來有父,硬被拉進宮裡做無父孤兒──師生之間近似父子的情誼,或許就從這一刻開始萌生的吧。

翁的日記裡也記載了另外兩件事。光緒七年慈安太后突然崩逝,當時十一歲的皇帝受到很大的打擊,剛開始每天都要到停靈處看一看慈安太后,傷心痛哭;直到兩個月過去,在毓慶宮上課時仍然氣浮不定,只要提起慈安太后就忍不住落淚。光緒十三年,皇帝的本生父醇親王一度病危,翁同龢也曾記下當時的情形:一進書房就覺得皇帝神色有異,原來每日太監都直接到太后跟前回報醇王病情,皇帝心裡擔心,但為避嫌也不敢多問。皇帝問翁師傅今日是否會去醇王府探病?翁回答是,皇帝說:「我很惦念,你替我把這句話帶去!」說完泣不成聲。

從種種記載中可以看見的,是一個情緒豐沛而善良的皇帝,只要是他傾注下了愛與情感,那純度就是百分之百。然而這些對他來說重要的人卻都一個一個離開了他。光緒七年慈安太后的死是個疑案,傳言是慈禧毒死的。光緒十六年醇親王病逝,傳說病危前慈禧太后懿旨不許醇王府私自召醫,只能讓御醫看,究竟是出於好心或惡意沒人知道。光緒二十四年戊戌變法明定國是詔的幾日後,慈禧太后把翁同龢開缺回籍。光緒二十六年八國聯軍進京,西逃的前一日,慈禧太后命人把珍妃推進井裡。一個人受到這種種不斷累加而上的打擊,能不變得多疑而孤僻嗎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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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y aki_yao | 2004-01-02 00:16 | 極上之夢

查史日誌-光緒帝與珍妃之一

黃濬在《花隨人聖盦摭憶》中對皇帝的評價尚好,對珍妃的說法則是糟得可以。主要有兩項,一是記了珍妃賣官之事;二是認為珍妃死前力主皇帝留京議和,也不過出於私心,黃濬認為珍妃和西太后實在沒什麼兩樣(珍妃得寵,即出賣差缺,魯伯陽一案,是其顯例,使其得志,未必有以逾西后也)。對珍妃給予惡評倒也不少見,主要就是圍繞在珍妃曾經賣官。說起來我也是對皇帝的同情更勝珍妃,畢竟皇帝的問題在於個性(誰沒有性格弱點?),但人格沒得質疑;而珍妃為錢賣官是確有其事。

魯伯陽得上海海關道一事,黃濬和胡思敬都記是珍妃所為;清朝野史大觀則認為是通過醇王福晉由慈禧處下手,並對當時的情形如此描述:「清光緒朝,滬道聶緝摫升某省臬司。次日,樞臣入見,袖關道記名單以進,請德宗簡員補授。帝閱之無言,忽出白紙條寸許,署『魯伯陽』三字,蹙額授樞臣,俾詳查其籍貫履歷。諸臣奉旨,退至軍機處,遍檢各種道府存記名單,並無其人,即持以復命。帝猶欲召吏、戶兩部堂查詢其出處。諸臣徐悟其故,乃頓首曰:『果知此人可用,即逕行簡放可也;必欲確查出處,恐吏、戶兩部亦無籍可稽耳。』上凝思良久,乃太息而授之。魯奉旨南下,時劉坤一方督兩江,知其所由來,故靳之,終不令赴任。數月後藉事劾罷之,奉旨開缺。聞魯於此缺,先後運動費耗去七十餘萬,竟未得一日履任,因憤而入山,著道士服不復出。」

如果這段記述屬實,那麼就皇帝的心理做一番推測。賣官的路兩條,一是李蓮英加慈禧太后,一是珍妃。慈禧太后做這事也不是一次兩次,如果是太后交下的條子,皇帝的態度應該是忿懣不滿,兼以對自己無法抗拒的自責來得多吧。但這裡表現出的是躊躇遲疑和為難,那麼合理的推斷,這恐怕是皇帝自發性的「從袖子裡拿出人選」,這件事是由珍妃進言的可能性就很大了。只不過,即使珍妃有賣官行為,以此一端就對一個人下總評,忽略了人是會成長的。珍妃在光緒二十年因為賣官之事受到慈禧太后嚴譴,一頓杖責幾乎送命,當然不敢再做。此後三、四年直到戊戌政變發生,珍妃與皇帝關係如前,並一直作為皇帝完全的支持者,這其中難道不存有痛悔前非、更想幫助皇帝改革的可能性?

至於八國聯軍入京時珍妃主張皇帝應留京議和,黃濬的看法是:「深言之,欲圖變政,淺言之,則冀脫西后絆挾帝以自重耳。且帝留京之語,迺為妃嬪暱帝者所恆言。當英法聯軍之役,西后方為貴妃,文宗出奔熱河,西后乃力主帝當留京,與珍妃如出一轍,謂非宮中婦寺遇變時必有之議論,不可得也。」這我則非常不能同意。在當時的情況下,有兩個事實是可以確定的:一、如果皇帝親自與聯軍議和,國家損失必然可以減少,因為洋人藉以勒索的藉口:清廷沒有誠意、索求保證都不存在了。二、皇帝一旦出與聯軍議和,脫離慈禧太后掌控、重掌政權也是必然可期的事。

皇帝本人的意向與珍妃相同,希望留京議和;而慈禧太后的態度是不准。在此皇帝與珍妃的本心裡,「救國」與「救自己」大概都有,程度各佔多少不知;而慈禧太后則很明顯,她不願皇帝議和完全出於私心。就算退一萬步想,當作光緒皇帝和珍妃都為自己打算,但是只要看結果,那這件事就是對的啊!你管珍妃如此主張是出於公心還是私心,畢竟再怎麼說她的主張都在理,只可惜,換來的結果卻是「金井一葉落」。勤政而孝順的皇帝得到的結果是終生監禁,直言的妃子換來慘死,朝堂上勸諫向各國宣戰不可行的忠臣被斬,看太后臉色逢迎巴結的人反而沒事。這就是政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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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y aki_yao | 2004-01-02 00:12 | 極上之夢

走向共和隨記 [2]

自皇帝失權以來,我對很多劇情細節都不甚滿意。八國聯軍那段略去了一項重要史實,在聯軍入京時,皇帝曾懇求太后讓他親赴東交民巷議和,太后不允,皇帝仍回自己宮中換上朝服打算前往,結果太監奔告太后,太后衝來說皇帝發瘋病,硬是逮著不讓他去,最後劫制皇帝西逃。一路行到太原,皇帝仍不放棄懇求回京議和,而榮祿、岑春煊這些混球明知皇帝出面議和必可減緩國家損失,卻仍揣摩太后心意不肯放行。向十一國宣戰這種史無前例、以後也不會有的白癡事情,就因為這些「九列重臣」只知昧著良心看慈禧臉色,一味胡搞下去,當時朝堂上連差點被幹掉的傀儡皇帝都有勇氣為之一爭,這些朝臣就忍心眼睜睜看著它發生!最後搞到狼狽西逃的局面,竟還不知悔改只顧保全自己的權位私利!每讀這段歷史都忍不住想把這些混蛋一個個掐死!

皇帝在戊戌到庚子這段期間的倒楣程度其實比戲裡演的嚴重得多,先是害死不成,又立了大阿哥在宮裡隨時準備廢立,載漪想做皇父想瘋了,帶著義和團到處發神經,連皇上都敢說是「二毛子」,有次甚至帶人衝進宮裡。外有向全世界宣戰的亡國之禍迫近,內有慈禧虐待、瘋子搞廢立的精神迫害,在這種內外交相煎熬的處境中皇帝還是掛念國勢,不顧慈禧猜忌、戰禍兵險懇請自赴聯軍營中求和,這才是人格的展現!卻一點也沒演出來,我好失望。

說多了對《走向共和》的不滿意,其實我是很喜歡這部戲。運鏡取景的藝術性極高、製作水準上乘,演員更是上上選,五年內大概不會有同題材的劇集能超越它。只是以歷史正劇自許卻仍然扭曲史實來貼合戲劇,這點還是不太能苟同。

前十集左右,海軍情節與醇王閱兵、薨逝等等根本時間錯亂,戊戌期間罷禮部六堂官這等重要大事也能改,禮部怎變吏部,而且剛毅也不在禮部而在刑部,何曾被罷,殺六君子時還興風作浪了一番。最難看下去的,是對翁同龢和珍妃的扭曲,要搬演翁同龢清流誤國,怎就不演光緒二十三年李鴻章在外交斡旋中替俄國出力?還有慈禧搞政變敢說和不喜皇帝重用漢人、慈禧「國家寧予友邦不予家奴」的心態無關?美化人物真的過了頭。不過,雖然缺點多多,還是喜歡。只因為第一次,一個真正貼近、90%符合想像的光緒皇帝,終於在戲劇中降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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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y aki_yao | 2003-12-28 00:09 | 極上之夢

走向共和隨記 [1]

昨晚看到了八國聯軍入京,慈禧太后準備挾皇帝出逃的地方,心情超惡劣。對八國宣戰那幕可真經典。戲裡對老女人把家事駕凌國事之上的心態揣摩得很透徹,不過總是把她演得太清醒、太美化了一點。

其實細看之下《走向共和》問題真不少。我替翁師傅叫屈。他「清流誤國」是事實,但何曾糟到可以讓皇上對他大吼「你渾蛋」的地步?醇親王也不是個被慈禧吼兩句就嚇得掛點的廢柴吧。最無奈是珍妃,那個一句一頂「賣官鬻爵上行下效」、「皇上應該留京議和」讓慈禧太后火冒三丈的剛烈珍妃到哪去了?墜井墜得真不值得。

不過李光潔舉牌十分,詮釋光緒皇帝真不作第二人想。前一段維新時期讓我看得熱血沸騰、痛快不已,彷彿真見到活生生活蹦亂跳的皇帝。李光潔演的時候才二十歲?真能演!比任何資歷更深的演員都抓得到光緒皇帝潛藏在馴服外表下的銳氣、孤高與倔強。見伊藤博文前和太后賭氣,不說話就是不說話,害我看得快笑翻,其實先前看到馬關條約用寶那段,就確知他能演了。(任何人有良知有血性,看了那段都該要心碎!不過傷痛的感覺大概會在高宗畫像留下兩滴淚時,轉成三條黑線……搞笑嘛?)

相對看到政變後至西逃前的處理,不免失望。我在期待著號令不行的傀儡皇帝,在滿殿瘋狂朝臣之中拉著他唯一清醒的臣子許景澄的手,那樣孤單絕望的一幕。終究是被老女人的國仇家恨大演說擠到沒有位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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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y aki_yao | 2003-12-24 00:05 | 極上之夢